日本社会暗面：等待神的少女

你知道什么是“神待少女”吗？

兴起于20世纪与21世纪交接的“神待少女”——日语写作“神待ち少女”（意为“等待神的少女”）。此处的“少女”，并非日本文化中常见的巫女，实际上它与宗教性话语统统无关，而是日本现代社会中某种现象的指代。

这里的“神”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你为居无定所的离家出走少女（日语「家出少女」）无偿提供饭食与住宿，你就是她们的神。

无处可去的女性随身携带小行李箱或通勤包，在特定的BBS论坛或网页上随手注册一个账号，将年龄瞎填为耄耋之龄，发帖道明自己的所在地，提出“希望有‘神’免费招待自己”，而响应的一般都是男性，被称作「泊め男」。看到这里，熟悉日本文化的读者恐怕会提出一个问题：这和风俗业常见的“援助交际”（意为卖春）又有何区别？

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可既然少女们求的是“神”，自然要求对方无私奉献，因此在网站上写明心愿后会加一句“不接受任何性交易”。

抱着同样的疑问，一个叫黑羽幸宏的日本人对神待少女的实际生态以一对一采访的方式进行一番调查，并于2010年出版了《神待ち少女》一书。

如书中所述，过去的卖春交易里双方关系是平等的，一方出卖肉体，一方付出金钱，用作者的话来说便是“那里藏着自尊心”。然而神待少女们自身不缴纳任何东西，却要求得到免费的吃住，这是有别于前者的新型价值观，是“怠惰而为人不齿”的行为。

在正式调查之前，想当然的作者对此明确提出了批判。

那么这类少女除了挂着「家出」（即“离家出走”）的标签以外，是怎样的人群呢？首先为大家呈现这样一副日本社会生态：

在日本，离家出走或行踪不明案件（将前者包括在了后者之内）始终是令日本警方头大的类型，警察厅每年都会公布相关数据，而这仅代表警方受理案件的数量，真实情况必定超过统计。懂日语的读者去日本旅游的时候说不定在街头布告栏里看到过家属张贴的寻人启事。

2005年以来案件数量有所递减，出走人数稳定在8万左右；而在21世纪初，甚至形成10万人以上的顶峰。在这其中，10-19岁的人约占四分之一——青春期离家的孩子的数量不可小觑。

值得注意的是其他年龄层的人也不在少数。调查神待少女时，黑羽同样遇到过漂泊不定的成年女子。

“家出少女”甚至成为日语中的固定搭配。有关出走的原因，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

与上图第一名原因的情况接近，黑羽联系到的神待少女皆因各式各样的家庭原因不得不提早离开父母，独自一人在外“奋斗”。

作为“家出少女”的分支，神待少女们遭遇的家庭原因包括父母离异、家庭暴力（虐待）、父母一方为酒鬼等，甚至有的女孩被喝醉的母亲当面指责“要是没有生你就好了，我就不会过得如此悲惨”。

无法从原生家庭获得温情的她们踏进社会，成为他人眼中的“败犬”（日语「负け犬」，意为失败者）。某个神待少女在采访中告诉黑羽，她能够感受到她的“神”看向她时那种轻蔑的视线。有的神待少女在流落的岁月里患上了重度抑郁症，不幸自杀。

无“神”接收时，她们只能在麦当劳或网咖、漫咖逗留，或被称作“麦当劳难民”，或挤在小隔间内熬一夜。

黑羽在调查之后，才意识到起初“神待少女的行为非常差劲”的想法太过片面。与其批判这个群体不妥当的价值观，不如思考该如何解决原生家庭的不幸给孩子带来的恶果，以及如何处理、改善离家出走人群的问题，毕竟大部分被迫“神待”的少女是社会问题最大的受害者。

日本对风俗营业法一再修正后导致不少风俗店生意衰退，曾经某些只能靠风俗业过活的出走少女不得不转到地下继续艰难生存，黑羽也曾遇见从风俗业“转行”到神待少女的女性。这样的举措仅仅阻隔了流水，而并非从源头进行改正。

是枝裕和的作品《无人知晓》里有一节内容也反映了“未成年、原生家庭不幸、风俗”三点构成的日本现实。这部电影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讲述一个单身母亲虽带着四个孩子在东京一起租房生活，但对外宣称只有一个孩子（即长子福岛明），实际上其他三个都是“黑户”，是不可为他人所知的存在。

拥有不同父亲的四个孩子，只能一直待在家中。后来母亲借故离家出走，留下一张纸条和20万日币现金。福岛明不得不代母行使看管职责，而这之后便发生一系列悲伤的故事。

区区20万现金根本无法维持四个小孩的生活，福岛明只得向结识的新朋友——性格孤僻又善良的水口纱希求助借钱，可未到打工年龄的她也捉襟见肘。小姑娘思考了一会儿，一脸笑意而又神秘地说出去赚点钱：

震惊的明远远看着纱希走近自己。她把四折的一万日币递过来时，他拒绝了。

“不要！不要！”

“为什么？我只是和他唱卡拉OK啊。”

“不要！”

他打掉纱希的手，一溜烟跑了。

电影中无数次暗示纱希也是无人照看的孩子——虽然住在看似高级的公寓里，但导演赋予公寓的色泽总是阴沉沉的，纱希更未提及过父母；同时在学校里，纱希被视作怪胎而遭到同学的嘲笑与孤立。但与福岛明一家相处的过程中，她受到了公平而温暖的对待。

她不曾意识到她那样年纪的女孩，即使只是陪同大叔唱卡拉OK也是反常的行为，于是导演安排了福岛明替她感到难堪——也是长子对自身处境悲痛的宣泄和令朋友牺牲至此的悔恨。缺乏父母照顾的五个孩子，只得抱团取暖。

一个只有17岁、在风俗俱乐部陪酒的女孩对黑羽倾吐：

当我以神待少女的身份在网站上发完帖、收到许多回复的时候，我找到了生的价值。

还有一些神待少女表示，通过这样的方式与人对话，得到了认同感，确认了自身存活的理由。

而被这些女孩视为救赎的“神”们，其实大部分如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样，目的并不单纯，在黑羽的调查之下发现，这些男性中的绝大部分也是正常人心中的“败犬”，所以借着无偿招待神待女孩的同时施暴的事件也偶有发生。

然而被冠以“神待ち”之后，在人们的意识中，这种更具隐蔽性的行为被正当化，那些允许神待帖子存在的网站则演变成滋生犯罪隐患的温床。

如何解决这些可悲可叹的社会隐患呢？

以上关于神待少女、家出少女、儿童虐待的话题，其实在日本社会学研究中长盛不衰，与生活福祉息息相关。同时有人认为宽松教育才是引发社会现象的原因，导致年轻人一心追求不劳而获，放弃竞争。

关于儿童虐待，一部叫做『くらやみにまけないで―虐待の记忆との闘い―』（《不能输给阴霾-与虐待的记忆作战》）的纪录片曾是第14回FNS纪录片大奖的候补作品，主人公借镜头倾诉了自己遭受虐待的后遗症，拍摄者也借此挖掘了儿童相谈所的现有体制问题点。

若进行这类社会问题研究，除了采用一对一采访的调查方式，拍成摄像作品也不失为一种良好选择，这在设置作品系的新传相关研究科里同样受欢迎。